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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逢雨必淹”的真相: 不是天灾, 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

为什么曼谷几乎年年都要在洪水中挣扎?为什么一座现代化的东南亚大都市,会在短短三天内被三百多毫米的暴雨彻底击溃?

要回答这些问题,不能只盯着这场大雨本身,而要走进曼谷的地理、历史与城市规划深处,看清这条"走不通的死胡同"究竟是如何一步步铺就的。国庆假期之际,大家可能都在忙着出行度假,但天气的变化也值得稍加留意。

上海近期持续暴雨,气温缓慢下降,秋天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而在东南亚的曼谷,过去这一周却并不轻松。

雨季的曼谷,在海平面上升与海温增高的叠加影响之下,发生了严重内涝。据报道,曼谷自9月25日周五至27日,骤降高达320毫米的暴雨,几乎相当于整个9月的总降雨量。

由于当地低洼地区的排水系统彻底瘫痪,全城50个区均受到波及,市中心一度成为一片汪洋,首都约有56条主要公路交通中断。

曼谷市长在26日罕见地宣布整个曼谷为洪灾区,并在发布会上面色凝重地表示,所有抽水站都在满负荷运转,但外围的运河和湄南河水位已经全部满溢,水已无处可去,无可奈何之情溢于言表。

这不禁让人想起今年8月受台风"白鹿"影响时,上海也曾遭遇暴雨,苏州河水位几乎漫过河堤。彼时上海首次进行人工抢排,将苏州河的水抽入黄浦江,由此也可想见曼谷此次情况之糟糕。

泰国总理阿努廷在27日前往邦卡皮(又译万加碑)视察并发放物资。但其脱鞋赤脚在水中行走的照片与视频在网络上流传后,许多网友认为其有作秀之嫌,因为水中可能存在大量细菌、尖锐杂物,甚至存在漏电风险,因此被认为缺乏安全意识与示范作用。

综合路透社、彭博社以及泰国《民族报》的报道,截至9月29日,暴雨和洪灾已导致泰国至少23人死亡,其中曼谷有4人,全国近100万户家庭、共计超过260万人受到灾害影响。由于连接机场的主动脉被切断,许多工作人员无法上班。

社交媒体上有人拍到,无论是廊曼机场还是素万那普机场,均有大量滞留行李,据称近6000件行李滞留机场。泰国媒体报道,为缓解机场地勤人员短缺问题,泰国空军司令已下令从空军防卫司令部抽调约70名人员,根据泰国国际航空方面的协调进行地面支援。

泰航航班的延误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有用户经历了航班被取消、恢复、再取消的反复过程。目前从新加坡与印尼飞往泰国的泰航值机大厅也挤满了人,泰航据称已取消十几趟航班。

在极端天气影响之下,出行前购买延误险颇有必要,也希望所有人都能顺利出行。

目前虽然仍偶有降雨,但曼谷市区主干道已不像前几日那般汪洋一片,只是北部与东部的低洼地区仍有较深积水,比如阿努廷视察的邦卡皮片区即为积水最深之处,另外还包括廊曼机场所在的廊曼地区。

几乎每一年曼谷都会遭遇水灾,15年前即2011年的那场洪灾更令泰国人刻骨铭心。那一年同样是长期的季风降雨,并叠加多场热带气旋,北部和中部的大量洪水沿湄南河一路向南,大量农田、城镇与工业区被淹,洪水逼近曼谷。

但此次与那次完全不同,是市中心直接全部被淹,正如前文所述,降水量已超过320毫米。

泰国每年在这个时节本就处于雨季,季节性降雨属于正常现象,但为何此次如此剧烈,这与全球气候变暖以及海平面上升有很大关系,而曼谷目前还以每年近一厘米的速度在下沉,影响较大。

这次与15年前那场洪灾又有所不同,因为此次三天之内累计降水量超过320毫米。在气象学上,通常将24小时累计降水量达200毫米以上定为豪雨,特大暴雨则会超过250毫米甚至更高。

今年以来,中国南方多个省份多日累计降水量都超过300毫米,广西防城港此次的洪灾降水量甚至高达825毫米。如果24小时之内累计超过300毫米,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大城市能够抵御这样的灾害;

若是多日累计,对城市排水系统的考验也极为严峻。曼谷此次遭遇的极端暴雨,主要原因是一个强低压系统与季风潮持续在曼谷上空滞留。

虽然该系统没有在陆地上发展成强台风,但源源不断地从泰国湾吸入水汽,在曼谷引发了超过24小时的局地所谓"炸弹雨"现象。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是气候变化。

在全球气候变暖的背景下,大气温度每升高一摄氏度,空气的饱和水汽含量就会增加约7%。在极端不稳定的大气条件和更暖的海洋之下,局地爆发极端短时间强降雨的频率和概率都会显著增加。

此外,曼谷每年以近一厘米的速度下沉,而海平面却在不断上升,此次内涝实则由多重因素叠加造成。除气候变化之外,整个城市的规划同样值得引起重视。

曼谷市长罕见地宣布全市均为洪水灾害区,这座城市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无法在短时间内排干洪水?

带着这样的疑问,有必要重新研究曼谷这座城市的历史。打开地图便会发现,曼谷的地理位置颇为特殊,它位于泰国中央平原、湄南河入海口上方约30公里的冲积平原上。

为追求现代化的天际线,无数重量惊人的摩天大楼与水泥建筑都盖在了这样一个非常松软的黏土层之上。结果便是前文所述——曼谷的海拔每年几乎以一厘米的速度在下降。

目前它的平均海拔在0.5米至1.5米之间,有些地方海拔已经低于海平面,也就是说如今的曼谷就像一个搁置在海平面边缘、底部仍在不断下沉的脆弱瓷盘,上游有大城府与湄南河冲下来的雨水,暴雨又从天而降,而南部泰国湾的海水还会因气候变化而不断涨潮倒灌。

这其实也是曼谷许多地铁架在高架路段上的重要原因。曼谷的地铁是地上多于地下的,约有80%建在地上的高架路段,长达200公里。

而曼谷的地下管网,许多是不同年代、不同地产开发商为了自家那块地皮临时铺设的,其树枝是断裂的。

由于大量死胡同与私有土地的存在,小巷里的排水管无法接入主干管,结果就是一条直径2米的主管道走着走着,突然就连接到了直径只有0.5米的旧管道上,或者两条排污管在十字路口直接对撞,形成死角。

再加上曼谷本身地势极低,没有足够的自然坡度让水靠重力流动,全部要依赖抽水机。一旦暴雨导致停电,或抽水站被垃圾堵塞,整个系统的排水效率几乎归零。

地上的情况与地下大同小异,这也造就了曼谷另一张"世界名片"——全世界最严重的交通拥堵。在城市规划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路网密度,正常高效率的城市,道路系统是呈经纬格网状的,大干道连接中干道,中干道连接小巷,就像人体血管一样。

但曼谷的道路规划却极为扭曲,它呈树枝状,布满死胡同。主要主干道比如素坤逸路非常庞大,而从主干道分出的无数小巷子,90%几乎都是死胡同。

这就导致一个极为荒谬的现象:所住公寓与对面街道的超市,直线距离可能只有50米,但由于中间隔着死胡同与私有地块,必须先从小巷骑出来,到挤满车辆的主干道上,再开两公里,绕一个大圈,再折返回来。

城市内各种公共设施分散在不同的局、厅手中,曼谷就像一个被十几个不同家长同时管辖的孩子。

而且在泰国的官僚体系中,部门的预算分配与土地特许权直接挂钩,每个部门背后都站着不同的政治派系、军方背景势力或大型私人财团,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愿意将自己的权力或预算划归曼谷市政府统一调配。

假如曼谷市长提出今年把修路的钱省下来,用于地下排水隧道的建设,那么交通部或高架公路管理局就会跳出来反对,因为这触及了他们的利益。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泰国经历了数不清的军事政变、宪法重修与政府更迭。

每一届新政府上台,都会推翻上一届政府的城市规划草案,要求重新评估、重新研究。这种政治的不稳定,使得本就需要长期规划的城市规划,在短期的政治斗争面前形同虚设。

而正是在这一时期,曼谷从一个百万人口的小城暴增为600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市。人口不断增加,为容纳这些人口,城市又在无规划地自由开发,想盖工厂就盖工厂,想盖商场就盖商场,政府无从干预。

而在曼谷东部,比如前文提到的邦卡皮地区,原本是政府规划中用于雨季蓄洪的天然滞洪区,但随着八九十年代的房地产热潮,这些低洼地也都被私企买下,强行填高树米,盖成了密集的住宅区,蓄洪区被水泥地取代。

原本应该滞留在沼泽中的洪水,便被迫涌入了曼谷市中心。1980年代末,泰国经济爆发了"亚洲四小虎"式的奇迹增长,曼谷的拥堵与内涝已严重到让外资——尤其是日本投资商——感到窒息。

洪水其实是一座城市最严苛的体检报告,它能检测出土地制度是否病态、公共设施是否不公、规划是否违背自然规律。那么面对几乎必然继续下沉的未来,以及气候变暖带来的海水倒灌,曼谷到底应该怎么办?

近年来,一些具有前瞻性的泰国建筑师与城市学者已经提出了新的解法。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景观建筑师哥沙功·乌摩拉康,她也是一位女性,曾设计了著名的朱拉隆功大学百周年纪念公园。

这座公园的核心理念就是"退一步,还水于城",不再试图用高墙把水挡在外面,而是把公园本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倾斜式吸水海绵。

公园内设有地下蓄水池、人工湿地与滞流池,平日里是市民休闲的绿地,雨季来临时则主动吸纳并容纳数百万加仑的积水,经过植物净化之后再缓慢排放。

通过上述种种原因的梳理,或许大家也已经找到让曼谷摆脱荒谬宿命的途径:除了顺应自然、生态修复之外,政府能否通过立法与行政手段,打通那些互相孤立的死胡同社区,建立贯通的排水网络系统,纠正过度偏向私人资本与汽车优先的规划倾向,才是最为关键的问题。

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个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政变的国家,是否能够真正为泰国的老百姓做一些实事。新闻采访中有一个片段印象颇深。

记者问一位普通市民:水都淹到腰了,你怎么还在笑?他说:因为哭也不能把水喝干,既然水已经来了,那我们就必须学会游泳。

民间的韧性是应对灾难的避难所,但一座健康的城市,绝不可能永远依赖老百姓的苦中作乐,来掩盖基础设施的亏空。这场大水不仅是天灾,更是自然给几乎所有现代大都市敲响的一记警钟。